船还在开,保险已经不敢保了......

当前,不断升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有针对性的无人机袭击以及国家支持的封锁,正从根本上改变海上保险的性质,使之从一项常规的经营成本,蜕变为阻碍全球贸易的决定性高昂壁垒。
在红海、霍尔木兹海峡和黑海,军事风险正日益成为决定一次航行是否具有经济可行性的主导变量。一旦承保人拒绝为某条航线承保,或者报出的保费高到足以将一次航行排除在市场之外,其实际效果与物理封锁并无二致。
以红海为例,随着也门胡塞武装对该地区商船的袭击不断升级,途经该地区南部航线的货物保险费率大约翻了一番,部分承保人更是直接拒绝承保。7月20日,胡塞武装为反制沙特封锁也门,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随后数日内接连袭击多艘沙特油轮,并扬言扩大打击范围。
据路透社报道,在胡塞武装23日称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在红海袭击两艘违反其禁运令的沙特油轮后,红海南部航次24日的战争险指示性费率已升至船舶价值的1%以上。相比之下,21日该费率约为0.75%,而在胡塞武装发布禁运声明前约为0.3%。即便是战争险费率的微小上调,也会为一趟为期七天的航程增加数十万美元的额外成本。
尽管沙特阿拉伯领导的多国联军意在重塑其军事威慑力,宣布将采取措施以保障商船航行安全,并随后对也门荷台达省境内的胡塞武装军事目标发动了打击。然而,在国际航运保险市场中,威慑力的评判标准在于实际成效,而非主观意图。除非针对商船的袭击频率出现显著回落,否则保险公司仍将依据“每一次航行均面临潜在风险”的预判来厘定保费。
而随着风险进一步加剧,部分保险公司如今已开始拒绝承保。据英国《金融时报》最新消息,英国劳合社市场协会(Lloyd's Market Association, LMA)的多家主要海上战争险承保人于24日表示,将把带有“沙特关联因素”的船舶排除在承保范围之外,其中包括悬挂其他船旗但曾挂靠沙特港口的船舶,部分保险公司还准备取消已为某些与沙特有关联船舶签发的现有货物保险。
保险经纪巨头Marsh全球海运负责人Marcus Baker认为,因为红海地区风险正升高,承保方对与这些司法管辖区有关联的船只都会更加谨慎对待。
而在红海以东的霍尔木兹海峡,海上保险的形势同样不容乐观。
在美伊冲突发生之后,海上商业运营商压力大幅增加,保险费用要么高得令人望而却步,要么在某些情况下根本无法获得,商业运营商也越来越不愿意承担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风险。劳合社市场协会于7月23日出台一项新条款,明确若船东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而向伊朗方面支付通行费、过路费或任何类似款项,保险公司有权立即撤销该船舶的全部承保。
据《金融时报》6月发布的报道,仅有极少数过境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获得了西方保险公司的承保。实际上,多数船舶穿越海峡的通行安排,要么通过伊朗与船旗国之间的双边协商达成,要么缴纳“通行费”。在多数情况下,真正支撑船只安全通行的所谓“保险”,并非来自西方承保人的金融产品,而是与那个本应被威慑的对象之间达成的一种政治与财务“默契”。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政府在今年4月曾尝试通过一项400亿美元的保险计划来弥补这一缺口。该计划由新成立的美国发展金融公司和丘博保险(Chubb)共同推出,目的是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并进而对全球油价施加下行压力。不过,该计划在实际操作中几乎未被使用。美国军方虽于5月护送了两艘船只通过海峡,但并未带动更大范围的航运恢复。
当前,全球绝大多数海上保险仍然通过伦敦劳合社进行安排。部分观察人士认为,美国推出该计划,部分目的正是试图削弱英国在该领域的统治地位。但即便初衷如此,也未达预期。该机制乏人问津,反映出一个现实:运营者要么不信任美国主导的保障机制能在真实冲突情境下兑现赔付,要么认为参与其中反而会使其面临其他形式的法律与政治风险。
在此背景下,美国总统特朗普于7月24日在Truth Social上抛出另一项更具干预色彩的举措。他表示,红海地区船舶及货物遭受的损失将由美国冻结的伊朗资金来赔付。“从今以后,对船舶、货物或任何相关物品造成的一切损失,都将由美国持有并控制的伊朗资金来支付。这些损失数额可能非常巨大,但无论如何,这是公平且公正的做法。”
这一表态的实质,是将保险赔付的主导权从市场机制直接收归美国政府手中。特朗普试图以行政手段来为红海航运提供“保障”,其背后意图或许正是让美国成为该地区航运安全问题的最终裁决者。在红海以北的黑海和亚速海区域,海上保险市场同样承压。与红海或霍尔木兹海峡不同,黑海虽非同等战略权重级别的全球航运咽喉,但却是连接黑海沿岸国家与全球市场之间谷物、能源及大宗货物运输的关键通道。
据俄罗斯《生意人报》援引经纪公司Remind货运险负责人Dmitry Grushin的话报道,俄罗斯保险公司近几周已开始拒绝为经黑海和亚速海运输的货物提供战争险承保。
2026年第二季度,海运货物险的费率已上涨至原来的2-4倍。但Grushin指出,费率上调已不足以修复市场平衡。一旦全损概率逼近某一临界水平,即便保费再高,也无法为预期赔付提供可靠的覆盖,保险公司便会退出这一市场。当保险公司在任何价格水平上都不愿提供战争险保障时,风险便只能由货主一方承担。
地缘政治冲突正将海上保险从常规商业成本转变为一种“无形的封锁”,通过飙升的保费和风险规避,在全球关键航道制造出比物理封锁更隐蔽、更深远的经济壁垒。当承保人通过定价或拒保来划定可航行的边界时,保险便不再是被动分摊风险的工具,而是主动重塑全球贸易版图的关键变量。其决策不仅决定了船舶能否通行,更在无形中重新划定哪些航道是开放的、哪些贸易是可行的。